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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绿堂尽皆无物,莫非过往。时光日老,雕刻无方。称名之时,其物已逝。莽莽龙沙,宇宙洪荒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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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 novembre [转]在熊中为熊,在鸟中为鸟 (尼采《苏鲁支语录》) 苏鲁支是个圣人,从树林里走出来,碰见一个老人,老人说,你当初进山的时候,怀里抱的是一堆灰,出来的时候拿的是火种,你不知道世界上的人都已经睡着了么?你拿这些火种干什么?你对那些睡着的人何所求呢?他们都睡着了。 苏鲁支说:因为我爱人们。 老人说:你去干吗呢?他们不会听你的。 苏鲁支问:你在这个树林里干嘛呢? 老人说:你就留下来跟我一起吧,不必到人们中去,宁可与鸟兽同群,为何不愿与我一样呢?在熊中为熊,在鸟中为鸟。 苏鲁支说:在树林里何所为呢? 老人说:我就编点歌词,自己唱。也憨笑、也悲戚、也低喃,如是,我是颂赞上帝。 苏鲁支没说什么,笑笑就告别了。 但苏鲁支独自时,向内心说,这是可能的么?老年的圣者在他的树林里还没有听到,上帝已死。 29 octobre 藏在芦荡中的人
一、芦中人藏在芦苇荡中的人——这样转译出来,仿佛就真看到一幅鲜活的画面,一双惊恐的眼睛在碧油油的草丛中闪躲出来。那好像是黑泽明《武士勤王记》的一幅海报,巧的是那部电影的英文名字似乎也是“The hidden fortress”。里面讲的也是逃亡的故事,新近何平很黑泽化的一部《麦田》也让我想起这部片子。里面有位粗糙的英雄,和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,相形对照,两人又同去护送一位刁蛮任性的公主,戏剧张力由此而生。《芦中人》的故事里却只有一位逃亡的英雄,逃亡中,是的,逃亡中又怎么会有英雄?他曾有英雄的伟绩,有英雄的性情,然而,此刻,他是壮年皓发,落拓忧愁,无边愁海难渡,此时只剩下鸡骨支离。“未曾开言我的心难过,两眼不住泪如梭。”早已不敢说话,说什么都会两行泪先落。可还记得他困在昭关的前夜那些锥心泣血的告白:“过了一天又一天,心中好似滚油煎,腰中枉挂三尺剑,不能报却父母冤。”“一轮明月照窗前,愁人心中似剑穿,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,谁知昭关有阻拦,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,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,一连七天我眉不展,夜夜何曾得安眠?”“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,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。”“鸡鸣犬吠五更天,越思越想好伤惨。想当初在朝为官宦,朝臣待漏五更寒。到如今夜宿在荒村院,我冷冷清清向谁言?”“心中有事难合眼,翻来覆去睡不安。背地里只把东皋公埋怨,叫人难解巧机关。若是真心来救我,为何几日他不言?贪图富贵来害我,你就该把我献与昭关。哭一声爹娘不能相见,不能见,爹娘啊!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。”每听到此,心情都会被抑到最低点。《文昭关》,是情何以堪,不忍听。七夜,不眠不休,思维缠绕,到了崩溃的边缘。到此夜,就这样,絮絮叨叨,一夜头白。一个被愁闷、烦躁、焦虑击垮的人,还指望他做些什么惊动天地的事呢?他猥猥琐琐的被人以掉包计相救,也不怕无端搭进一位素不相识的朋友,也肯低声下气说出来生犬马的话。真的是灰头土脸,“混”出昭关。追述者想必也只有同情,无有崇敬可言。此时出场便又是惊慌恐惧:“哎呀且住!前有长江,后有追兵,无舟可渡,如何是好!”传奇,往往是这样情态,绝望,无路了,又出乎意料地陡然现出一线生机来。二、渔丈人那位渔父,一声欸乃,出现了。这样一位渔父总觉得似曾相识,他是谁?是唱《渔父歌》被记下的那位渔丈人吗?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是史迁笔下屈原身边出现过的那位渔父么?“屈原至于江滨,被发行吟泽畔。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子非三闾大夫欤?何故而至此?屈原曰: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渔父曰:夫圣人者,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?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?”是庄周书里说的那位杖拏逆立泽畔水波之上,让孔子闻咳唾之音都引以为终生之幸的渔父么?他告诉孔子: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”;“法天贵真,不拘于俗”;谨修己身,还物与人,去除负累。教孔子如何破除心中那些思之凄然的对自己所遭受厄难的困惑。因此夫子曲腰磬折,言拜而应,宁可向他服役求教。他走时何其潇洒!道是:“可与往者与之,不可与往者,不知其道,慎勿与之,身乃无咎。子勉之!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”然后,刺船而去,延缘苇闲。他总比那些自命清高洁白的人更加清明,更加爽利。刚强顽固难化的人太多,只有夫子一人知其道,听进去了。是以为夫子,为圣人。这回他又唱出一曲充满忧伤情味的山歌:万里漂泊一叶舟,萧萧芦笛满江秋。看君不像寻常客,为何忧伤白了头。渔父生于江海之上,心胸浩荡广阔,却又像一位心理医生,总在必要的时候出现,教化引导,或者引渡一些遇到困厄险阻的人。因为,他有一只竹蒿,有一只渡船,而且,他知道彼岸。困在此岸迷局中难以自拔的人,不知道船,不知道还有岸,不知道河那边会有不同。所以我们应该明白,为什么总会是渔父了。即便他来了,来引渡你,来救你了。也会有不同的结局。有人会走,有人却不会走。渔父他不为钱,不图赏,不图报答:日后你我相逢之时,你唤我渔丈人,我唤你芦中人也就是了。因此极少有人被他引渡了,还会找回来。有时候是会碰到这样的人,你明明不想知道他是谁,他却硬要告诉你。也许他自认为自己很敦厚。你却不得不被迫为他的敦厚埋单。三、浣纱女这出戏又叫做《子胥投吴》,最常见的叫法作《浣纱记》。这《浣纱记》,有明传奇,同题,讲西施范蠡故事的,似最为出名。但元人杂剧中便有《浣纱女抱石投江》,已是搬演伍员故事。加上《采石渡渔夫辞剑》,合而观之,便已经是今天这出。又是一位洗衣妇,她何尝不就是淮阴河畔舍饭救助韩信的那位漂母?唯平人的生活,能容纳受难的人。越是日常,越是具有这种力量。有时候,不需彼岸,寻常生活即可以救得人出离苦海。这位在溧水之阳的濑畔的漂女,却是一位伤春的少女,一上来就唱了许多寂寞闺情:(浣唱西皮慢板)自叹红颜多命薄,今生造定受折磨。叹奴青春年已过,暗中嗟叹莫奈何。(接唱二六)堪叹日月快如梭,人生在世能有几何。叹奴青春年已过,将近三十未配合。七夕不架鹊桥过,(摇板)双星怎能渡银河。讲了这么多闺情,却不是要为男女情愫作铺展,出离了常规的叙事思维惯性,为什么?因为它重的是象征。为什么遇到的偏偏是这样一位女子?要三十未嫁,要伤春?她是个节烈女子。不会因为缺少男人,见到男人就动情欲。与那些不好色的男儿英雄汉是同样道理。况且她至洁,眼里揉不下沙子。于己,于人,都是。京戏里,生旦对唱往往精彩,又尤以流水快板为多。这里却都是伍员唱摇板,凄怆失意,几段流水正旦唱来却流利美艳,倒见出女子的刚强凛冽,干脆利落。(浣唱流水)眼观水底人影过,耳听人言语温和。浣纱溪边谁唤我,男女交言是非多。(浣唱流水)听罢言来珠泪落,忠臣孝子受折磨!时来双挂印两颗,运败时衰走沙河。篮内现有饭和馍,请君饱餐免饥饿。(浣唱流水)将军休要言谢我,粗饭一碗值几何。阳关路是非多,请君早早离沙河。至于浣纱女为什么要死,在《戏考》中犹且是这样说:“且住,想我浣纱女子,三十未嫁,今与男子交言,倘被旁人知晓,岂不失却我的贞洁之名?也罢,我不免投江一死,免却他人的疑心便了。”这与唱词里屡屡提及的“男女交言是非多”,是一回事。(浣唱散板)男女交言已有错,谁知将军疑心多。抱石投江命先舍。(伍唱散板)一见娘行身投河,可叹你为我投江死。娘行阿!留得美名万古说。古人真心赞美义烈女子,名节是高于人本身的。那些至上的道德,是否该被质疑?被抽绎掉时代的思维,剩下的,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。这戏里的赞美,所以那么,无端突兀生硬,或许不仅仅来自于道德观念的转换?四、伍明辅豪杰打马奔吴国,龙离沧海虎离窝。力举千斤伍明辅,各国不敢动干戈。也是我当初自己错,我不该箭射梧桐做媒妁。可叹我一家人无结果,一心逃难奔吴国,一路行来腹中饿,但只见篮中饭与馍。本当向前求济我,自觉惭愧怎奈何?当着浣纱女子,唱这一段,唯一见出英爽俊气。叫做明辅将军,当然,这不是真实历史上记载的。当无名的芦中人,摇身变成伍明辅,就有秘密被泄漏了,知道秘密的人必须要死。这仅仅因为是故事的逻辑么?幼时虽然看伍子胥过昭关吹箫吴市的故事,觉得离奇好玩,却怎么也不明白,明明他怀疑两位救他的恩人,害人以死来确保他的安全,这显然是恩将仇报,以怨报德啊!可是,为什么讲故事的人不肯责备他呢?我们总相信故事里的好人都是要歌颂的,是可堪作榜样的啊?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玄机?难道所有的人、所有的牺牲,都只是为了成就一位英雄?答案很无情,是。《史记》中写了渔父,百金宝剑不肯受,只为“知其急,乃渡”。是位扶危济困的侠者。但没说他被疑而投江。《古列女传》中记了这位浣纱女子,也是见“楚军追之急”,“欲脱子胥”,此后担心“楚军至,不免受辱,故抱石投江而死”。故事到了东汉袁康的《越绝书》时,才越加清刚悲壮起来:(子胥)乃南奔吴。至江上,见渔者,曰:“来,渡我。”渔者知其非常人也,欲往渡之,恐人知之,歌而往过之,曰:“日昭昭,侵以施,与子期甫芦之埼。”子胥即从渔者之芦埼。日入,渔者复歌往,曰:“心中目施,子可渡河,何为不出?”船到即载,入船而伏。半江,而仰谓渔者曰:“子之姓为谁?还,得报子之厚德。”渔者曰:“纵荆邦之贼者,我也,报荆邦之仇者,子也。两而不仁,何相问姓名为?”子胥即解其剑,以与渔者,曰:“吾先人之剑,直百金,请以与子也。”渔者曰:“吾闻荆平王有令曰:‘得伍子胥者,购之千金。’今吾不欲得荆平王之千金,何以百金之剑为?”渔者渡于斧之津,乃发其箪饭,清其壶浆而食,曰:“亟食而去,毋令追者及子也。”子胥曰:“诺。”子胥食已而去,顾谓渔者曰:“掩尔壶浆,无令之露。”渔者曰:“诺。”子胥行,即覆船,挟匕首自刎而死江水之中,明无泄也。子胥遂行。至溧阳界中,见一女子击絮于濑水之中,子胥曰:“岂可得托食乎?”女子曰:“诺。”即发箪饭,清其壶浆而食之。子胥食已而去,谓女子曰:“掩尔壶浆,毋令之露。”女子曰:“诺。”子胥行五步,还顾女子,自纵于濑水之中而死。故事写得清简密集,节奏如同鼓点,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因为是写的豪杰。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为信诺,而生而死。人格,就在此刻,显现,成就,没有其它。春秋已矣,那汉时就真有这样气象的人物么?《越绝书》里的故事没有就此结束,到后来:子胥救蔡,诛强楚,笞平王墓,久而不去,意欲报楚,楚乃购之千金。众人莫能止之。有野人谓子胥曰:“止!吾是于斧掩壶浆之子,发箪饭于船中者。”子胥乃知是渔者也,引兵而还。仇恨的力量让他蒙蔽了双眼,只想复仇,甚至到了楚国人都要悬赏千金买他头颅时,他还不肯罢休。又是这位渔丈人出来,但并没有劝告,几乎是什么都没说,只告诉他:“我是当年在船上给你一碗饭吃的人,也是当年为你藏起了粥饭的人。”这简单一句话里隐了千言万语,好智慧的渔父!幸而子胥也不是呆子,知道越简单的话越有分量。因为一句话,一个人,千万人能莫能劝的事,罢了,多少年未能解的恨,消了。原因呢?想想生死,想想那时,你都拥有什么?什么是你所能带走的?生命在那时中断了,也就没有了后来。后来追索前因,也都是妄求。《越绝书》,写的最好。五、芦中人生命是一个圆圈,是圆的。故事也都是圆圈。故事归结到最后,不能明的,能明的,都回到起初的芦中人。那个带着内心无限恐惧悄悄拨开草叶的人。当牺牲不是为了成就别人,而是因为人格受到质疑,那么,原来确凿的答案本身有知,大概也会不安惶恐起来。这算作什么?悲剧?似乎也没有那么悲壮。更令人不安的,是有人似乎应该受到指责,却从来没有。再没有什么英雄,大家只是萍水相逢。谁也不欠谁的,谁生来都不是为成就别人而活的。那么你冒险,冒着被牵连的责任,救了他,他却临走前跟你说:你小心啊,可别让他们知道了,抓住我。敏感的神经就这样被触动了。这一点怀疑,一点点不信任,早已取消了前面所有的大恩义。好啊,我本来是为救你,如今好了,你的命活了,我的命就用作为洗我的清白吧。一切的一切,因为是芦中人,是那个在恐惧中苟延残喘的逃亡者自己,早已失去了理性和逻辑。连续七个昼夜的逃亡,伴随着失眠,烦闷,思维,妄想,心理早已崩溃。当英雄变成一只战战兢兢、怯懦胆小的老鼠,他的眼里心里,也剩下了自己,自顾不暇——好一个自顾不暇。所以当他看到渔丈人投江,也会捶胸顿足,却接着想的是:老丈投江已死,我不免将绳索砍断,以免追兵前来。他变得实际,实际到不能再实际,实际到无情。“盖世英雄受折磨,浣纱未毕溪边坐”,当浣纱女还在为他慨叹身世,寄予无限同情时,他突然回转来了,女人问他,“将军为何去而复转”,脸上大概还带着微笑罢。他的话一下子打破了一切:“非是我去而复转,倘有追兵到此,莫说我伍员打此经过!”女人的笑容僵住了。然而,她太刚强,男有刚强女烈性,“这……将军少待。”也许,她根本就没有犹豫,直接就刚强的把话接上了。没有什么大不了。不是不信任吗?好罢。我对他的周济,救助,我的善意,都被嘲弄了。不必有悔,到了此时,皆可无言,因为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。决绝,是一种选择。可怜可恨的芦中人,卑微猥琐的芦中人,哭哭啼啼的芦中人,疑神疑鬼的芦中人。未曾开言我的心难过,两眼不住眼泪如梭。伍子胥就是我,临潼会斗宝压定了各国。恨平王无道乱朝国,父纳子妻礼不合。我的父谏奏反遭祸,可叹我一家满门三百余口见阎罗!只剩下伍员人一个,混出了昭关投奔吴国。一路行来腹中饿,只见篮中饭与馍。娘行若肯周济我,子胥心中感念恩德!还渴望被救助的芦中人,已无可救药。故事再发展,已到终点。后面的故事,因为陡然转了方向,他终于还是做回了英雄。我们看他衣衫褴褛,羸形瘦貌,流落到吴国集市上吹箫行乞,大概也知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。酸腐的人只见其身世之感,“世人不识吹箫客”“短箫一曲觅衣食”,感叹天孙落魄,以至于斯。岂知已是另外故事的开头,待时而动的缺欠者,等待满足。那时,逃亡已经结束,芦中人已经不在了。渔父一直是位智者,从来不肯殉葬于任何身外的价值。所以他不肯选择决绝,却也不会因此扰乱和扭曲别人的价值选择,看起来真的好宽容,也的确是“不拘于俗”。可惜他所做的,真的不是常人常情所能做到的。老汉偌大年纪,冒着风险将他渡过江来,不料他反而疑我,万一后面追兵将他拿住,必说是我泄漏,岂不以德为怨!也罢,我不免假意投到江中,也好叫他安心而去。看到明辅将军放心地扬长而去,不知他在乐呵呵地窃笑,还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。京剧有《一夜白须》老脚本,对于在昭关帮助伍子胥的东皋公,有注云:“后子胥破楚归,赍金帛投东皋公家,但见荒烟蔓草,败瓦颓垣,公已杳如黄鹤矣。”这是老的写法,就如电视剧《西游记》演绎孙悟空日后重觅菩提老祖,也是如此不胜伤感。如今看来,总还不如渔父,他是连痕迹也不肯留。(寒山子)25 octobre [转]《南方周末》刘震云专访:话找话,比人找人还困难
在《人民文学》历史上,很少发表长篇小说。2009年的2、3期,《人民文学》连载发表了刘震云的长篇小说《一句顶一万句》。主编李敬泽把它与《水浒传》和《国风》相提并论。 在这部小说里,刘震云用不同时代的两个小人物的生存和命运书写人生的“出走”和“回归”,小说前半部写的是过去:孤独无助的吴摩西失去惟一能够“说得上话”的养女,为了寻找,走出延津;小说的后半部写的是现在:吴摩西养女的儿子牛建国,同样为了摆脱孤独寻找“说得上话”的朋友,走向延津。一出一走,延宕百年。 出版商说《一句顶一万句》是至今为止刘震云最好的小说,写出了中国人的“千年孤独”。刘震云说出版人的宣传“太雷人”了。可能为了好卖书,非跟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联系到一块儿。不过,他自认为《一句顶一万句》是他成熟的作品。 而关于好作品,刘震云有几个标准:一、得对世界有新的发现,说的是不同的话;二、书中的人物,是自己的知心朋友,说的是知心话;三、技术层面,用宋朝的话说,端的写得一手好个锦绣文章;四、要写出好作品,还得有非凡的胸襟和气度。“作品考验到最后,技术层面已显得很不重要了。技术层面是多数人能达到的;非凡的胸襟和气度,却是少数人才能修炼出来的。” 刘震云跟很多作家不一样的一点,他是一个自由职业者,好多年前就不拿《农民日报》的工资了。“我是靠写字为生的人,那些专业作家是能靠这个职业拿工资的。” 他从来没认为作家是一个多么高贵的职业,“我们村儿的人呢,也不认为我写作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事情。跟我表哥去街上做个小生意,卖个花雕,卖个凉粉儿,卖个洋纱的布是一样的。直到现在我回去他们还说,你不就靠编瞎话儿为生么。” 打工的父老乡亲有孤独却不说。“他们不说,我有责任替他们说出来。就像我家要垒鸡窝,在建筑工地当大工的表哥,有责任替我砌起来一样。” 人和人的关系非常危险 人和神的关系非常保险 南方周末:《一地鸡毛》里小林是孤独的;《手机》里的费墨也是孤独的;更多孤独的人是“刘跃进”这样的人,《一句顶一万句》里杨百顺和牛爱国也是孤独的,“孤独”对你来说,是一把文学的钥匙吗? 刘震云:中国人太孤单太寂寞了,几千年活得都是这样。 我觉得中国的文化生态、生活生态,跟有宗教的民族的生活心态和文化生态有特别巨大的区别。因为有宗教的社会是人-神社会,就是我们俩除了有交往之外,还有一个神,我们俩交往的时候都在跟神交往,这种交往是一种三角的关系,三角的关系用数学理论和物理理论来讲,是特别稳定的一种关系。神是无处不在的。神除了告诉你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、你是谁之外,还起着一个更重要的作用,就是你随时有事情有话都可以跟神说。你有忏悔的话,有痛苦的话,有高兴的话,你都告诉神。因为神是无处不在的,也许他没有,但是宗教的想象力我觉得非常巨大,而且非常有威力。我们老是说,不可告人,不可告人的事儿,你都可以告诉这个神。你犯了多少对不起人的事儿,多么惊心动魄的事儿,你都可以说,主啊,宽恕我吧,主的回答都是,孩子,你已经被宽恕了。这是有宗教民族的生活生态和文化生态。但是不少中国人并没有真正信仰过宗教。你有心里话,必须找对一个人你才能告诉他。三天不吃饭饿不死人,可是三天不说话就把人憋死了。而你找知心朋友的话,是非常非常艰难的事儿,不是清朝艰难,不是民国艰难,也不是唐朝艰难,是从古到今都很艰难的事儿。所以有一句话叫,人生得一知己,足矣。人找人,这是非常困难的。但是朋友找着了,并不一定你这心里话就要告诉他。话找话,比人找人还困难,是不是说得着,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。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会发生变化的,知心和不知心也是会变化的,知心朋友有十个,但这十个知心朋友可能都变得不知心了。人和神之间的关系是不会变的,神永远是人的知心朋友。神的嘴很严,人的嘴是不严的。祷告为什么要在密室呢?密室的意思就是不让别人进去。但是在人-人社会,人的关系变了,我变了,或朋友变了,还有一个是生活本身也变了。这三条任何一条发生变化,人的关系都会改变。这三个关系在一起的变化可能会产生化学反应,这种化学反应可能会导致朋友关系的颠覆。如果朋友跟我变得不知心了,我会把朋友跟我说的话给说出去,这就变得非常危险了。 所以说人和人的关系是非常危险的,人和神的关系是非常保险的。在一个非常危险的人-人社会中,一个人怎么能找到另外一个人,一个话怎么能找到另外一个话,我觉得这样一个生活形态和话语形态,甚至比一个社会形态和历史形态要重要得多。因为社会形态和历史形态总是在不断地发生变化,许多伟大的人物会说他们创造了历史,但是历史很快告诉他们这个历史已经过去了。千里搭凉篷,没有不散的筵席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毛主席说,我一辈子能改变郊区的几个公社就不错了。连公社也没能改变得了,因为现在没公社了,又回到了乡和镇。所以我觉得像社会的阶段和历史的阶段,都是挺阶段性的,都会过去。但是像人-人社会这样一种生活形态,它是比较稳定的。怎么跟人打招呼,见着问,吃饭了吗,我觉得这个是千年以来根本不变的,它是个常态,不是变态。所以我觉得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好像摸到了一个特别根本的东西。 南方周末:你说的这个孤独,好像在生活中不太能表现出来。 刘震云:当一个人在说表面的话的时候,他的话语是非常滔滔不绝和铺张的、张扬的。比如我们在酒桌上的谈话,一般那个场景都是滔滔不绝的,笑语欢声的。表面的话呢,适合说黄色笑话。但是一个人找另外一个人,一句话找另外一句话,因为它是心里的话,知心的话,跟表面的话是非常不同的,一般都说得比较短,比较朴实,比较真实,比较知心。朴实、真实、知心,是最有力量的东西,不需要外在华彩的东西去渲染一种气氛,因为真实、朴实是自然会产生一种气氛的。 中国是个人-人社会,没有一个神在那儿,所以表面的现实和物质生活是非常喜欢热闹的。你会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节日,那么多的集市,那么多的庆典,那么多的开幕式,特别喜欢这种群体的欢乐。这种欢乐的背后,当他是一个个体的时候,他是特别孤寂、特别寂寞的,所以大家才要出来,制造一个群体的欢乐。只要是中国人,几个人凑在一块儿,都是笑语欢声。不但知识分子是这样,酒桌上是这样,说黄色笑话,就是工地上的民工也都一样,都是笑语欢声,但他剩一个个体的时候,他在街头蹲着,你会发现他们眉宇之间露着一丝忧郁。这种忧郁的种子在时间稍微长了的时候长成一棵树,这棵树就不叫忧郁了,叫孤独。人-人社会的人是非常孤独的。当孤独在每个人的心里连成一个群像时,这个孤独是非常可怕的。孤独会是另外一种反动和恶魔的力量。恶魔在私语里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儿。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态和文化生态,而我们又非常的热闹。喧闹和突然寂静下来这个关系,我觉得是生活中的另外一种景象的对比。 “不着急”,“不要脸” 南方周末:孤独与寂寞是《一句顶一万句》表达的主题。杨百顺和牛爱国是农村进城打工的,他们从事卖豆腐、剃头、杀猪等体力活,他们也有精神痛苦和流浪,在以往的文学作品里,这些只表现在知识分子身上。 刘震云:过去大家都觉得这是知识分子才有这样高级的精神活动,比如《古拉格群岛》、《日瓦戈医生》,或者《哈扎尔辞典》、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、《我的名字叫红》,写的都是知识分子因为战争、政治、宗教等原因的精神痛苦和思考。 其实,在我们日常的生活里,好多不识字儿的人,他们面对生活的时候,突然悟到许多书本上悟不到的东西。就像《一句顶一万句》这里写的磨豆腐的、贩驴的、剃头的、杀猪的、染布的,他的精神漂移和流浪,要严重得多。 我的外祖母生前告诉我,她有一个叔叔,一辈子没娶上老婆,跟家里的一头牛成了好朋友。有一天这头牛死了,叔叔三天没有说话。第四天凌晨,他拍他嫂子也就是我外祖母她娘的窗户:“嫂子,我走了。”我外祖母她娘忙说:“他叔,天还这么早,你去哪儿呀?”屋外就没了声音。待我外祖母她娘披衣起身,院子里一片月光,叔叔就不见了。四乡八镇都找了,所有的井也打捞了,不见叔叔的身影。他不知流浪和漂泊到哪里去了。仅仅是对牛的去世伤心吗?大概是在熟悉的故土找不到人说话了吧? 南方周末:你讨厌知识分子? 刘震云:“知识分子”的概念如何界定?读了几本书,就成了“知识分子”?“知识分子”得对这个世界有新的发现。大部分的“知识分子”,不过是“知道分子”罢了。有时候读他们十年书,还不如听卖豆腐的、剃头的、杀猪的、贩驴的、喊丧的、染布的、开饭铺的一席话呢。 特别是中国作家,也假装是“知识分子”,他们一写到劳动大众,主要是写他们的愚昧和无知,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百十来年没变过。采取的姿态是俯视,充满了怜悯和同情,就像到贫困地区进行了一场慰问演出。或者恰恰相反,他把脓包挑开让人看,就好像街头的暴力乞讨者,把匕首扎到手臂上,血落在脚下的尘土里,引人注意。 除了这种描写特别表象外,我还怀疑这些人的写作动机。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,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一个钓鱼的人,怎能体会一条鱼的精神流浪和漂泊?他关心的不是鱼,而是他自己和他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。他们找人没有问题,但想找到相互知心的话就难了。 更大的问题在于,他们认为重要和强调的事情,我舅舅和我的表哥们认为并不重要;他们忽略和从没想到的事情,却支撑着我亲人们的日日夜夜。他们与街头暴力乞讨者不同的是,乞讨者把匕首扎到了自己身上,他们把刀子扎到了别人身上。我讨厌这样的写作,讨厌这种“知识分子”的写作。 南方周末:你不是知识分子吗?人们总是把作家也放在这个群体里的。 刘震云:你首先必须知道一点,作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。孔子说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,这话特别好。前几年,我买了个房子,民工在我们家装修,我天天请他们吃中饭跟晚饭。其中一个小伙子不好意思了,说:“刘哥,你天天请我们这种人吃饭,我没啥回报的,只能说点儿知心话。”他会告诉我好多烦恼,怎么从老家出来,怎么打工,一侄子怎么被电死啦。后来又说,“人生一辈子,要老想这些难受的事儿吧,你也早上吊了。想难受的事儿的时候吧,想想还有高兴的事儿,也就活下去了。”这些话很朴实,透着他人生的体验和实践,可比那些知识分子和书本上的话好得多。 我上大学的时候,对我启发最大的是吴组缃先生。我上大学的时候,很多是“五四”过来的老先生。吴先生开讲座,从来不说书本上面的事儿,总是跟你聊人生经历。他返朴归真,知道这些知识、教材上的事儿都是从生活中来的。 他就是说六个字,一句是“不着急”,许多人着急了一辈子,也就活一辈子。不着急其实是调整好人和时间之间的关系,不管什么事情,慢慢来。不管是做人做事,想好做好。另外一句是“不要脸”。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时候,吴先生受到批判,去厕所扫地,他却说“我人生里干得最漂亮的事儿,是北大的厕所我打扫得特别干净。我是一个打扫厕所的人,我就不再把自己当教授啦。”这是不要脸的前提啊。但是他的朋友老舍先生是人民艺术家,他突然受到批判,“士可杀,不可辱”,跳湖了。所以吴先生对我们说,不着急、不要脸,这话是他自己一辈子体会出来的。我们下边这些听众,当时年轻听不明白,但随着年龄增长,五十来岁了,可能就慢慢地体会出来了。 【南方周末】本文网址:http://www.infzm.com/content/29810 24 octobre 一路无话 连日来,在鲁西参加运河文化和古代文学的研讨会,临了往临清市及阳谷县的张秋镇看了些运河旧址。一路浩荡,地方政协大张旗鼓,官方仪节,居然警车开道,百姓避让观望,让人哭笑不得。
我唯席间连日饮白酒,尚且敞亮。也不愿多言语,只是举杯必饮,饮辄过量,直喝到眼睛干涩。
不想在外三日,仍是无一日好睡眠。不是隐忧在怀,就是血热难安。中间一日,与山师的刘老师聊古典文学研究的种种居然到深夜,颇兴感慨,一来自感无愧二字,二来也觉得自己丢却故技,沉湎于别事,不仅是学罢屠龙术无所用之,也着实有点可惜。说了话与不说话,都是难以入眠。
晚上自临清回,高速公路,两个小时就到了。眼看得全运期间布置的城市夜景,处处都很美丽。
下车在山师门口,我提着行李在校园中走了一圈,看到零零星星的有了些落叶,开始飘荡,才知道秋风秋意。
坐着117回单位,路上灯火亦好,想起昨天在彼处同学家看两夫妇开始摒除别事一门心思照料孩子,想想,身处的这个地方,其实也挺好。
换一副心肠肝胆,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。 19 octobre 两则游戏 (转)龚鹏程
一、遊戲的人 古詩十九首,劈頭第一篇就說:「人生天地間,忽如遠行客。斗酒相娛樂,聊厚不為薄。驅車策駑馬,遊戲宛與洛」。似乎把遊戲視為短暫人生中唯一可有的慰藉。對於洛陽京城中諸位賢達不懂得此等遊戲的人生觀,它也要勸大家:「洛中何鬱鬱,冠帶自相索?……極宴娛心意,戚戚何所迫?」 洛陽京城裡,冠蓋雲集,人眾猥雜,時人自有「京洛多風塵,素衣化為緇」之嘆。因為此乃名利場,人人都無法放下執戀,故詩人才希望大家勿用冠帶綁住了自己,應好好歡樂飲酒,遊戲一番。 另有一首詩說:「生年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,晝短苦夜長,何不秉燭遊?為樂當及時,何能待來茲?」講的也是同一種想法。 從某些人的角度看,人生苦短,所以才要及時努力,否則投老無成,人生便繳了白卷。從〈古詩十九首〉的歌者看,則恰好相反。提倡的,乃是一種遊戲的人生觀。 我國文化中,孔子贊美曾點遊戲春風,莊子倡說遊心太虛。都具有遊的精神。西方近代啟蒙主義則是反對這種精神的。啟蒙運動以來,以理性為人之本質,視工作為人之責任與職能,此種遊戲的人生觀遂久矣不復傳述。偶然遊戲,則認為是一種放縱,並不足取。除非是旨在輔助工作,所謂「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」,遊戲本身並無價值,人生也不是為了遊戲而存在的。活在啟蒙運動、工業革命之後的人,大抵也不再會自發地遊戲了。沒有了玩興,也不懂得玩,以致要別人教我們如何玩或組織安排了再去玩。這就是遊戲人生觀的失落。 約翰‧赫伊津哈(Johan Huizings,一八七二~一九四五)《遊戲的人》一書,便是針對此一現象之批評。 他認為:十八世紀把人界定為理性的人(Homo Sapiens),其後又把人界定為製造的人(Homo Faber)。但他覺得遊戲的人(Homo Luder)更值得重視並提倡。他於一九三五年赴荷蘭來頓大學演講時,曾以「文化的遊戲成分」為題。這個題目,主辦者曾誤以為是「文化中的遊戲成分」。但如果遊戲只是文化中的一部分,那又何待闡說?赫伊津哈要講的,正是文化的遊戲成分。簡言之,即文化文明是在遊戲中且做為遊戲而興起與展開的。這才是他的旨趣所在。 他說:遊戲先於文化。小貓小狗都會玩遊戲,而且玩法與人相似。它們跟兒童玩遊戲一樣,都不是誰教牠或逼迫牠玩。它們自動自發地玩,也喜歡玩。因此它具有自由的性質、自主的精神,被迫遊戲就不是遊戲了。 同時,遊戲也與理性無關。兒童理性思考本不發達,打打鬧鬧。或如貓追弄著毛線球、繞著抓自己的尾巴,也都談不上是理性的。遊戲要玩得好,本來也就不能依憑著理性計算、邏輯思考,不必承擔價值、責任、功能等等。 因此,遊戲也是非功利的。小孩玩積木、堆泥土,不曾真想蓋成一棟房子;他只是暫時走出真實生活,進入一個別具一格的活動領域,「假裝」一下。這種假裝,不是真要做成什麼。扮家家酒的小孩子們沒有真要結婚的欲望和目的,因此它不具功利性,玩本身就是目的。反而是這種遊戲,打斷了日常生活及欲望之進程,而又豐富了、滋養了生活,讓遊戲過的人精神歡愉、心情舒暢。 遊戲又因此具有隔離性。這些遊戲都自有其場所,競技場、牌桌、廟宇、舞台、屏幕、法庭、球場……等,特定的場所與特定之時間(一齣戲的時間、一場球的時間、一趟舞蹈的時間,都不一樣),即構成了它的有限性。 正因為它具有有限性,故亦有它自身的過程和意味,在特定時空中「演出」。這一點,使它有其有限性,但同時也使它成為一種文化產物,一種可保留下來的財富。它可傳達,也可成為傳統,任何時候都可重複。無論是兒童遊戲或象棋比賽,所有遊戲都是一個有其內在結構之整體,且有重複與輪流之因素。 而無論何種遊戲,均有其自身之邏輯、運作方式,那就是它的規則、它的秩序。沒有規則,形成不了遊戲。一旦逾越了規則,遊戲世界就瓦解了。所以遊戲不是胡鬧。規則有時形諸條文。有時則需要所有參與者心領神會,非語言規範所能完全表達。就像小貓小狗都懂得以略帶客套的神態和友好的表情邀請對方遊戲,遊戲中不准咬哥兒們的耳朵,或不許咬得太重;有時要假裝敵對、發怒,但不能真正幹架;還得有條理地表現出好興致、發出快樂表情和聲音。這些就是規則。若破壞了,就會令人「敗興」,為所有參與者所厭惡,會遭到驅逐或懲罰。 亦因如此,凡能認同其規則、樂於參與該遊戲者,便會構成一共同體。我們在社會上可以看到無數遊戲社團,桌球、帆船、彈跳、舞蹈、游水、橋牌……之協會、聯誼社等,層出不窮,可見它是組成人類社會組織活動的重要手段。一般遊戲時,縱或未組織成固定之社團,它也一定具有私密性,是「我們去玩」而非他人。外界、他人的所做所為,與我們此刻之所為無關。在這個玩耍的圈子裡,日常生活的法律、習俗、觀念均不算數。 遊戲的歡愉,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此。擁有一種私密的氛圍,成為這個團體特殊的、與外人不能分享的共同經驗。而這個經驗又暫時將人抽離出日常俗世,讓人鬆脫了他與現實世界的牽絆,放鬆自已,進入一個假扮的領域。遊戲中的狂歡、放縱、化粧遊行,都體現了這個意義。 在遊戲的假扮中,自成秩序,這些秩序通常也蘊含著競爭、衝突,以形成緊張、造成刺激;而又包括了平復、諧調,整體形成起伏動盪的韻律,造就我們的美感。 針對遊戲,赫伊津哈做了許多諸如此類之分析。透過這些析論,他告訴我們:遊戲是人類活動中不可或缺的,人類社會也靠遊戲來組成。同時,人類的文化、創造,實質上即是遊戲或與遊戲密不可分。例如語言。語言是人擁有的重要工具,用以交流、命令、傳授。語言可以使人區分、確認和陳述事物。命名,令人得以明白自己和萬事萬物在宇宙間的位置。可是,在每一個抽象表達、符號徵示之背後,都存在著極多鮮活的隱喻;而每一個隱喻,正是詞的遊戲。 神話也是如此。神話之性質,論者各有見解,但基本上可說是一種轉換或外在世界之想像物。早期人類依此進行神聖之祭獻、儀式、供奉、膜拜。其性質,唯有從遊戲來理解才能深刻、準確。 宗教的核心亦在於此。典禮就是一次戲劇性的演出,令人深入歡愉之中,一切美和神聖的王國,均依遊戲而建立。 赫伊津哈滔滔雄辯,共分十二章。一論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的遊戲的本質和意義、二論遊戲概念作為語言中的表達、三論推動文明進程的遊戲與競賽、四論遊戲與法律、五論遊戲與戰爭、六論遊戲與學識、七論遊戲與詩、八論「神話詩」諸要素、九論哲學的遊戲形式、十論藝術的遊戲形式、十一論遊戲情況下的西方文明、十二論當代文明的遊戲成分。 據他的觀察,西方文化的遊戲成分,自十八世紀以來,就一直處於衰落之中。今日之文明不再遊戲,即使某些活動看似遊戲,也是虛假的。體育、競技、藝術、科學、政治,無不如此。他提倡遊戲觀,以「遊戲的人」代替「製造的人」、「理性的人」,即是為了改造近代西歐文明。他認為:真正的文明不能缺少遊戲成分,因為文明先天地蘊有自身的局限,遊戲則先於且超乎文化,故文明若要妥善發展,即須重新闡發遊戲的精神。 赫伊津哈在當代中國,名望不顯,論著被移譯為中文者,僅有《遊戲的人》與《中世紀的衰落》(均為一九九七‧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出版)二冊而已。以我之譾陋,也不曾看過有誰介述他的學說,更莫說有傳揚宗法的了。近代在中國當紅的西方學說,恰好是赫伊津哈所批評的那些主張或態度。國勢頹唐,力求改造國民性、振發理性、積極工作之不遑,知識分子又怎有心情去談什麼遊戲呢?赫伊津哈斯人憔悴,苦乏賞音,殆非偶然。 可是,從《阿Q正傳》以來,知識分子感時憂國、力倡科學與理性,欲仿擬歐洲啟蒙運動以啟國人之蒙翳者,八十餘年矣。如今乃國愈可憂而民愈可愚。熱衷工業製造的社會,終究也讓人感到疏離、憂苦,且衝突日劇、犯罪率不斷昇高、心理治療叢書大行其道,反而人人似乎都成了阿Q。 當此之際,重聽〈古詩十九首〉招喚了我們去遊戲的歌詩、看看赫伊津哈的論辯、再遙想那莊子的〈逍遙遊〉、孔子的「游於藝」「前言戲之耳」,竟忽然有股難言的時代悲感,令人憫痛不已。因為,遊戲的人,彷彿不再會遊戲,也不再能遊戲了。我們的理性,讓我們喪失了自己;我們的工作,又使我們無法去稍事遊戲。京洛風塵如故,遂令素衣漸緇,心靈上也撲滿一層層灰沙了。
二、遊戲化的社會 我小時,家父為警頑劣,特在我小書桌板上寫著「勤有功,嬉無益」,要我時時惕厲,無怠無忽。 庭訓當然是對的。人面向社會說話時,總不免有若干門面語、場面話、教條訓誡、老生常談,乃至虛飾之語,裝腔作勢;唯獨教自己的小孩,不可能說假話。故我深知此語痛切,足以藥我頑囂佚盪之病。且自《易經》以來,即教人應「夕愓若厲」「自強不息」。聖哲古訓,相承若此,其中必有至理存焉。 但凡事絕對化了,便可能產生流弊。我不夠勤勉,可是我老覺得那些努力用功的朋友往往無趣,成了書呆子。某些時候,偶於嬉戲中觸生的若干靈感,則反而成就了一些事。所以,勤奮,時而未必有功;嬉遊,時而未必無益。 且勤勞乃是農漁時代的道德,因為不可能不勞即「獲」或「穫」。收成不是靠捕獵就是靠耕稼,故「要這麼收穫,得那麼栽」,斷無僥倖之理。老天不會降下糧食來。但這種道德到了商業時代便可能要打點折扣。商人不穡不稼、不漁不畜,只是把別人勞動所得略略打點、包裝、貨殖出去,所得就幾倍於辛勤勞動者。固然其經營仍有勞動支出,也須承擔風險,更要耗費不少腦力,才能建立通路、打通關節,令物品增值居奇。但耗力畢竟少於農民。或者說,勞力付出與獲利之比例,遠大於農漁。某些商人,甚至只靠炒地皮等非勞動行為,即能達到「富者田連阡陌,而貧者無立錐之地」的境界,令勤於勞農者憤憤不平。勤者之功,遂不如巧者之利矣。 幸而遊嬉之功能,不像勤勞那樣,隨著時代而褪色。農勞時代,田夫野老「鼓腹而遊」,便有歌謠吟唱;歲時儺祭,也要恣情於嬉戲。嬉與勤,不完全是對立的,也可能如此互補、如此併存。到了商業社會,遊戲的價值及作用,更是越來越擴大了。 日人高田公理《遊戲社會》(一九九○,李永清譯,遠流)一書,即認為現在已經是個大眾意識遊戲化的時代。 據他看,現今除了第三世界國家仍處在資源不足,社會不平的境況有待解決之外,大部分國家都已經歷過改變制度性壓迫,以改善經濟匱乏的階段,故資源的重新分配活動大體結束。剩下來的乃是資源的使用問題,如何選擇並使用這些資源,就成為新時代的新要求。 選擇資源與使用資源,也不再如過去匱乏時代那般,追求「新、速、實、簡」或「輕、薄、短、小」,而是怎麼樣用得更好玩、更有趣。例如餐廳本來只是用餐之處,但在遊戲化社會中,餐廳就必須具備遊戲功能,如附設卡拉OK、粗食式、休閒式、異國情調式等,提供不只於飲食這樣的功能,讓吃飯這件事變得更有趣更好玩。電腦,本來也只是計算機,但現在除了生產功能外,也廣備各種遊戲功能。以致所有電子科技都逐漸玩具化。汽車,則除了做為代步工具之外,也是玩家的玩物與寵物。即使非玩家,一般人買車,也不只考慮其機能與價格,更要留意其造型、顏色及象徵意味。 資源如此,行為也有相應的變化。例如語言對話,本來是為了溝通傳達等,有非常實際的功能。但如今對話漸具遊戲性質,像電話談話,目的就多半不是為了洽談事情而是聊天閒扯。許多青年男女,更利用電話做深夜遊戲。電腦網路上亦闢有聊天室、談話區,供人進行聊天打屁的遊戲。而其他原本被視為極嚴肅正經之事。例如政治、選舉等,也嘉年華化、表演化、戲劇化。法令規章之修改,則被稱為更動「遊戲規則」。作秀,還從演藝界逐漸蔓延,成為各行各業普遍的行為模式。變身,從陳水扁扮超人、麥克傑克森,到各電視台的模仿秀,也盛行不衰。此外,諸如穿衣服這類日常行為,更脫離了蔽體、取暖、識別身分等各種實用功能,變得類如遊戲和表演。 高田公理尤其對資訊的遊戲化著墨甚深。他認為現今社會資訊的遊戲功能已與生產功能一樣重要了。像電話、電視、收音機、電腦、電玩等,更都是遊戲掛帥的。 對於這個趨勢或現象,他認為利弊均見。因為資訊遊戲化形成了龐大的多元差異狀況。但一方面此種狀況大體與提高生產及效率無甚關係;二方面,資訊因此形成無秩序的洪流或資訊垃圾,也讓人為之暈眩,破壞了日常生活的秩序性。 雖然如此,他覺得未來仍是可期待的。資訊的生產功能與遊戲功能固多扞隔之處,卻也不無溝通整合之可能。因此,未來將剌激人與人的溝通形成新的形式。 另一位更樂觀的論者:平島廉久。在《創、遊、美、人》(一九九○,黃美卿譯,遠流)書中談到:在新的感性消費時代,人們的意識變化,可以上述四個字來描述。創,指創造意識。遊,指遊戲意識。美,指美感意識。人,指人性意識。其中,遊戲意識一是指愉快。凡新產品均附加能使人感到愉悅或滑稽之性質。二是說須有趣味。三是應有令人驚奇的因素。這些,合起來就是一種遊戲化的潮流。他認為人們已對單調乏味的生活感到煩膩,故開始在日常生活中注入遊戲成分,才能追求到有朝氣的生活。 從較傳統的觀點看,現代人如此耽於逸樂,正是腐化的徵象。什麼都遊樂化、嬉戲化,不免也令人生不踏實了。因為一切價值、意義都浮幻了起來。當境即是,可又轉眼成假,僅是「一場遊戲一場夢」而已。這種人生是否真值得追求,大可商榷。而商品銷售,為增益其利潤,呼應所謂「感性消費時代」之行為模式,本即屬於媚俗之舉,不能應用到其他領域。例如教育,帶學生做遊戲、把教室搞得像電影院、以類似電腦遊戲的方式製作教材……等,固無不可,穿插點綴,足增興趣。但如此便足以為教育乎?此可以為教育之正途乎? 這樣的批評,非常切實。可是,在一個新的感性消費時代、一個遊戲化社會中,我們也不能拒絕遊戲。一方面,應給遊戲一個適當的地位,承認遊戲的價值,不能籠統地說勤勉、貶嬉遊。另一方面,也同樣不能說嬉必有益而遊戲足以度世。應思考如何使「嬉有功」。一樣是玩,會玩的人能玩出意義、創造價值,不會玩的人,就只能是沈緬浪盪、頹唐玩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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